徽州百家宴之谢师宴 酒是一个部族社会关系的总和。——题记 徽州方言里有一技之长的“师傅”唤作“先生”,狭义的解释主要包括两类人:私塾的教书先生和堪舆的 风水先生。教书先生前赴后继辛辛苦苦十多年把你家孩子培育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一朝高中大学你当 真“新娘迎进门,媒人请出门”,一餐酒也不招待,岂不落下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坏名声。同样,风 水先生为你家门向勘察、墓地选址东奔西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盛情款待也在情理。 朱能自小聪明伶俐,过目成诵,本是块读书博取功名,入仕为官的好料,可惜出身佃仆,家境寒微,只能 见缝插针看些三教九流里“下九流”的农学、阴阳学经书。及年长,又道听途说一些风水阴阳方面的奇闻 逸事,琢磨思虑,别人家选址建房、葬地,拣日子(时辰)开工、迎娶也能说出个道道。老花镜鼻梁上一 架,罗盘怀里一揣,一部线装《周易与堪舆》不离手,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一个风水先生模样——可任 他说得天花乱坠,村里村外谁也不请他,一桩“生意”接不到…… 邻居大良的老母仙逝了,前不久他刚同方圆百里鼎鼎有名的风水大师迟先生酒桌上闹过不愉快,正斟酌着 要不要请他,朱能一语道破天机:“请什么请,你家屋后大白石边那穴地屏山邻水,双峰拱护,面对笔架 山,不是块现成的风水宝地么。”大良还在犹疑,朱能拍胸脯了:“信不过我不是?那块地我对着书看过 多次的,面对笔架山,注定文曲星下凡,你家儿子考大学妥妥的。”大良半信半疑,把墓地选址定位一并 交由他操持…… 两年后奇迹发生了,大良儿子参加高考原本指望他考个三本就谢天谢地了,谁想这小子出乎意料考了个一 本。朱能一炮打响,赚得职场的第一桶金,声名鹊起,四里八乡慕名请他看地选址的村民络绎不绝…… 建新房放样(打地基前拉线平水构设蓝图)看门向、择日子开工倒也罢了,一场大事才刚开始,忙活累活 接踵而至,开工当日请三五个工匠将就着陪陪先生谁也不计较。长辈仙逝泽地下葬事关孝道,事关子孙千 秋万代的前途荣辱、人丁多寡,必是要老人闭眼那一天迎上座,一连数天菩萨般毕恭毕敬供着的。老人依 择定的时辰、地点按部就班入土为安,谢师宴大幕正式拉开。 人以类聚,要想让先生酒门大开喝得高兴,陪酒的得精挑细选几个略知风水谈得上调的。如此众星拱月, 映衬先生技高一筹,他必是喜形于色,开怀畅饮的。朱先生人缘好,不喜拿腔作势,倚老卖老,众人都乐 得陪他一起乐呵,说邻村周家老爷子原本是个病秧子,一年到头佝偻着腰,怕人笑话不敢出门;请朱先生 摆罗盘改了门向,这不,立马见效,周老爷子腰挺直多了,一天捧着茶杯通村转。还有李家媳妇结婚五年 未曾生育,按朱先生吩咐迁了棺坟,这不,不到一年就怀孕了,还是双胞胎……直说得东家对朱先生的辉 煌履历心悦诚服,仿佛与朱先生签了确保往后家和万事兴的契约,恍惚间竟忘了挚亲远行的忧伤,只觉家 睦人和、其乐融融的美好愿景在眼前铺展开来。兴之所至,大声吆喝后厨再添两道菜来…… 辞行时东家执意挽留朱先生明天再“玩”一天,朱先生婉言谢绝:您老这般盛情,我是想多留几日呀,可 后天胡家娶亲,昨晚就招呼我尽早过去筹谋指点新娘出门、进门时辰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家的酒 再香,我也不敢耽误了人家一桩好事呀…… 常年游走乡间,朱先生对婚丧嫁娶、迎来送往的分寸最是拿捏得到位:丧葬是悲事,能走就溜,尽量减轻 东家负担;乔迁迎娶是喜事,东家要的是人气,图的是喜气,多住两天也无妨。作为一个职业风水师,一 年365天,朱先生不在酒桌上被陪客簇拥着、追捧着浅酌慢饮,微醺似醉地摇头晃脑,就在实地摆开罗 盘,正儿八经地堪舆,运筹帷幄,或边翻不知传了多少代,摩挲得绵软的专业线装书,边嘴里叽里咕噜, 掰数着手指,掂量如何巧舌如簧让信众心悦诚服的应对方案,走在下一场谢师宴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