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藏獒热”兴起,20年间藏獒身价增长千倍。由于数量稀缺且 宗教色彩浓厚,藏獒被不少人当作身份和财富的象征,“选妃、豪车接送、美女相 伴”等市场炒作也开始充斥这个产业。封面摄影/Sheng Li 编辑/闻烜   作为商品的藏獒一旦进入流通环节,其命运便不再是人能左右的。利润的高低 买通了它们的生死。在一套近乎残酷的游戏规则中,当神话破灭,那一身的皮毛和 狗肉便是它的底价。   藏獒神话破灭:还不如一条土狗,送都没有人要   “你是打算随便养着玩还是打算投资?”今年8月初,在咸阳某大型獒园内,负 责人陈总向华商报记者推荐了几“款”幼獒,价格从2万至70万不等。他将藏獒称之 为 “活的奢侈品”,并称自己园子里的獒,血统绝对纯正,“投资藏獒升值空间很 大,公獒配种与母獒产子的收入都可能带来不低的收益。对于纯种藏獒,配种费动 辄数十万元。要是买家没地方,獒园还可以代养一段时间。”   展厅外,工人们正忙着装修,建筑垃圾零零散散地堆在前院。一周前,该獒园 刚刚从占地 50余亩的旧址搬迁到这个仅十余亩的农庄,养殖规模也由过去的100余 条减少到仅30条。由于藏獒价格大跌,新獒园能省下不少费用。但对于来看獒的新 客户,陈总解释称,搬迁是因为原场地“拆迁”了。   过去的十多年中,一夜暴富的神话一度活跃在藏獒养殖的各个环节,利润仿佛 立等可取,獒园和中间商也在全国各地应声而起。数万条藏獒2006年以后被转卖到 内地新富们手中,煤老板或者手里有了余钱的建筑商们成了獒圈内的“小散”。   然而,如今来找孙总看獒的有钱人越来越少。过去的两年,放缓的经济形势以 及政府的反腐行动加速了藏獒“泡沫”的破灭。华商报记者调查发现,在陕西,仍 维持规模经营的獒园如今不超过五家,其余的或缩小规模,或改了行。而西部藏獒 网在5年前的记录,陕西上规模的大型獒园至少有近70家。在这个用金钱铺就的圈子 里,缺少宣传、炒作和人脉的“小散”们容易成为击鼓传花的最后环节。   在西安市长安区滦镇,农民陈宏伟(化名)几年前花120万买的藏獒正懒洋洋地 卧在主人的果园里,有人经过也不愿吠一声,“变成了一个看家护院的,连买入价 的百分之一都不值。”陈宏伟的家人时常抱怨这狗太费钱,“一天喂5块钱的馍都不 够,还要吃肉。”由于不适应西安炎热的气候,藏獒患了严重的皮肤病,眼睑和鼻 子上方的毛褪光了,裸露在外的红色肿块让它看起来丑陋无比。加上超过了3年的最 佳配种期,主人嫌其“还不如一条土狗,送都没有人要。”   爱狗还是爱钱?不值钱的狗,我连看都懒得看   上述獒园陈总透露,如今獒园内雇了6个工人打理30多条藏獒的起居。牛奶、鲜 肉喂养、低温空调的环境、加上有专人洗澡、陪跑步并打理毛发,加上每年参展和 配种的花费,一条藏獒每年的养殖成本可高达数十万。獒园周围的农民感叹,“这 里的狗比人还精贵。”   但一条藏獒的价格与其养殖成本却无多大关联。在獒圈内,自有一套隐秘的规 则能使藏獒炒出天价。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亦是参与者,掌握大量藏獒资源的养殖者 人为地对藏獒设立的所谓“标准”,使得“天价”的概念显得言之凿凿。但对 于“小散”们,若想通过獒圈内同样的游戏规则获利,希望非常渺茫。一位曾养殖 藏獒的滦镇农民记得,在位于秦岭北麓的大型獒园里,一条藏獒被炒到数百万。多 位藏獒界名人如马俊仁、马老三等人还被请到园内站台,作为“专家”为该条藏獒 出面背书。去年9月9日,在西安咸阳机场排列的30辆奔驰就是为了迎接一条天价藏 獒。   有人曾问过玩了十多年藏獒的陈总,“你到底是爱狗还是爱钱?”陈总笑着回 答,“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了好久,后来我发现,我还是爱钱。不值钱的狗,我连 看都懒得看。”   作为商品的藏獒一旦进入流通环节,其命运便不再是人能左右的。资本逐利的 天性决定了这是一场无情的游戏。为了迎合血统,染色、人工受孕等非自然的手段 也被部分养殖者折腾在藏獒的身上。那些超过3岁的藏獒则大多因过了最好的繁殖期 而被弃用。   生来高贵,是一种罪。在狗的身上,尤为如此。参与救助藏獒的网友、西安某 大学校医陈女士透露,她曾买下一条纯种的贵宾犬,并为其实施安乐死。在西安骡 马市一家宠物店内,这条瘦小的狗曾因连续9次受孕产仔而导致严重缺钙,无法站 立。   蜗居城市,又缺少人的关爱藏獒自然要发疯   近年来,藏獒沦落为流浪狗在街头咬伤人的事件屡屡出现。最终难逃被射杀、 以死抵命的下场。在西安市小动物保护协会主任大薛看来,藏獒悲情的宿命在被引 进城市的一刻就已注定。“由于藏獒烈性犬的本性,一旦其身价暴跌就很难逃避被 遗弃的结局。藏獒需要宽敞的环境,喂食的成本也很大。藏獒对主人的忠诚度非常 高,一旦被遗弃到街上很可能成为伤人隐患。”   被称为“狗语者”的大薛坚信,每一种动物身上都有灵性,只是人类不够了 解。“一位来自藏区的朋友告诉我,在西藏,藏獒伤人的情况很少发生。家里来客 人,主人吼一声,它立马就安静了,非常温顺,但保护起主人的牲畜和领地来却异 常凶猛。一条藏獒的尊严来自于它对主人的忠诚和职责的恪守。”   几个月前,大薛曾协助西安市两个派出所制服三条被遗弃的藏獒。其中一条因 咬人被居民举报,另外两条则被主人遗弃在一处旧厂房内,因犬吠扰民而遭到举 报。由于狗主人不接手机也不见人,派出所民警只好找来开锁公司,打开厂房进入 狗舍。两条藏獒被关在铁笼内,大概已经被饿了多日,皮毛懒散,瘦得剩下个大骨 架子。但凶猛不改,见人就疯咬,无人敢近身。   大薛走近藏獒身边,与其对视十多分钟,藏獒竟然安静下来,接受了大薛的触 摸。随后,大薛打开狗笼,将藏獒拴上铁链带走。   通常,经大薛救助的流浪狗在经过治疗驱虫后可按照国际惯例接受领养。然 而,谁敢贸然领养一条藏獒呢?大薛无奈只好将其带回农村的家,交给父亲喂养。 这条藏獒似乎念及救命之情,认准了大薛为自己新的主人,每次见面都又扑又抱, 离开大薛后竟然一周拒绝进食。大薛说,“狗的价值在于灵性。但在所有狗类中, 藏獒本身智商并不靠前。行业畸形的包装把它宣传成高贵的宠物,但藏獒进城就成 了赋闲的囚徒,像鲸鱼被装进海洋馆里,蜗居里时间久了,又缺少人的关爱,自然 要发疯。”   残酷的游戏以生命为底价   藏獒更不堪的结果是,被主人贱卖给狗肉贩子,历经刀刮油煎后登上人类的餐 桌。在残酷的游戏中,神话破灭,那一身的皮毛和狗肉成了藏獒的底价。   今年7月,在通往大连的高速路上,志愿者从自发组织的两次“拦截拉狗车”的 行动中,发现了近20条成年藏獒。它们已经三天没吃没喝,有的骨折,有的感染了 严重的皮肤病。志愿者花钱从司机手里买下这些狗时,其中的三分之一已经死亡。 协助救治的大连“微善爱护动物协会”工作人员“大禹”发现,“近两年来,身价 不菲的藏獒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拉狗车上。如果不是被拦下,等待它们的下一站是 屠狗场,进而变成人们餐桌上的狗肉火锅。”   在救助现场,令大禹意外的是,“传说中凶猛孤傲无比的藏獒,在经历了命运 的癫狂后变得羸弱而沉默,像一个失去了尊严的王者。”在大禹拍摄的一段视频 中,这条身体被蛆虫蛀满的藏獒已经奄奄一息。像多数被救助的流浪狗一样,由于 病毒感染,这条藏獒很快死去。在将其埋葬前,大禹和志愿者还是给它洗了个澡, 他说那是为了“让生命有尊严地离开。”   藏獒不值钱了有了新的赚钱“营生”   不过,养狗依然是一个赚钱的营生。在西安某獒园主人的微信页面上,显示着 这样一条信息,“招聘兼职营销,月入万元以上。”   由西安市驱车向南二十余公里,就到了长安区滦镇某村。城里蔓延而来的高楼 大厦在距离村子十几里之外就冒出来了。建筑工地上停工的黄色塔吊被大卸八块堆 放在田里,还有的农地被圈起来建了养狗场。村民老张介绍,“村里人搞建筑发家 的多,早些年有人把电线搭在高压线上就敢开矿,还成了亿万富翁。有人带领一帮 兄弟在西安帮人抢下不少工程,靠这个发了财。这些年他们又开始时兴养狗。一亩 地每年的租金已经由几年前的1000多元涨到7000多。”   在村里树立起的一块大型广告牌上,几条大型烈性犬的图像似曾相识。獒园 内,数十条大型猎犬在十多平米铁笼中狂吠不已。两条藏獒和金毛则被锁进了不起 眼的角落。   藏獒不值钱了,在这里,从俄罗斯引进的高加索犬,已配种成功产下两窝十余 条幼崽等待出售。“现在谁还养藏獒呀,瞎咧,不值钱咧,都改养别的狗了。”听 说华商报记者来看藏獒,獒园的王总挺诧异,“我刚刚从俄罗斯采购回几条‘高加 索’,好玩得很。”